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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决绝的告别 一

  “看着我。”黑暗与血腥之中,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让钱宁慧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求救一般对上了长庚深邃的目光。刹那间,她就仿佛被人从窒息的血海中打捞出来,大口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告诉我,是谁的鲜血,又是谁手握短剑?”那个声音追问。

  “是我的鲜血,是你手握短剑。”钱宁慧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个躺在石头上,被助祭们摁住四肢的人牲,而在自己眼前晃动着的,就是手持黑曜石短剑的大祭司。

  “不,是别人的鲜血,是你手握短剑。”那个声音诱导着,“你是圣城大祭司的后裔,所以主持仪式的应该是你。来,我教你怎么做……”

  在那个仿佛从天而降的声音中,钱宁慧感觉压住自己四肢的力量消失了。她缓缓地从躺倒的石头上站起,接过了旁边人递来的黑曜石短剑,冰冷的沉甸甸的感觉如同电流一样通向她的全身。

  助祭们重新拉来了一个人牲,面朝上摁在石头上,人牲惊恐的目光从被涂成蓝色的脸上射过来,钱宁慧忽然认出来,他是尹浩,是长庚曾经解除死亡幻想的被试者之一!

  转头看了看祭台角落里那群瑟缩的蓝色的人,钱宁慧认出了田原,还有其他死亡瓶心理实验的被试者,他们都曾经因为与死亡瓶产生了血缘感应而求助于长庚。

  长庚!这个名字让钱宁慧一个哆嗦——此刻那虚无缥缈从天而降的,正是长庚的声音!

  “看吧,如果你不是圣城祭司之血成分最高的那一个,就会和他们一样,身上的鲜血会成为奉献给羽蛇神的祭品。”长庚的声音继续诱导着,“来,握紧你手中的短剑,走到尹浩的身边……对,就这样,然后,刺下去——”

  “不,我不能杀人,无论是什么名义……”钱宁慧哆嗦得更厉害了,拼命想把手中的黑曜石短剑甩掉,可那柄短剑却像涂满了强力胶一般沾在她的手上,无论如何也无法甩开。“长庚,长庚,别逼我!”她绝望地大喊起来,“否则,我会恨你的!”

  “我,不是要你杀他,只是要你……”似乎是被钱宁慧大力的反抗所震慑,长庚的声音不复先前的平稳,却也失去了先前的控制力。他还没有说完,钱宁慧就猛地跳下了祭台,撒腿朝着前方跑了出去。

  祭祀用的库库尔坎金字塔高三十米,大概有十层楼那么高,钱宁慧情急之下一跃而下,根本忘记了害怕,落地后竟也没有什么异样。她模模糊糊地觉察到自己正处于长庚编织的催眠幻境中,看到装束怪异的玛雅人挡在自己前面也毫不畏惧,横冲直撞,而那些人也仿佛是透明的幻影,丝毫不能阻拦她分毫。很快,她就跑出了奇琴伊察,进入了一片浓密的树林之中。

  害怕有人从背后追来,钱宁慧不停地朝树林深处走去。虽然不辨方向,但原本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却渐渐稀疏,视线也逐渐开阔,终于,她来到了树林边缘,前方是一排排淡黄色的小楼,仿佛放在草坪上的一块块奶酪。而这片小镇的中央,则是一座小山,山顶是一座黑色玄武岩所建的城堡。

  这个地方,自己好像以前来过……钱宁慧走进小镇,却没有看见一个人,然而猛一抬头,她看见长庚正在街头的广告牌上朝着自己微笑,便立刻想了起来——这就是长庚生活的西班牙小镇,确切地说,是他潜意识中的西班牙小镇。

  难道,她又反催眠了?

  意识到自己再次闯入了长庚的潜意识中,钱宁慧骤然兴奋起来。她径直走向那座恍如雄鹰俯瞰的城堡,毫不迟疑地走进图书馆的大门,向着橡木门后隐蔽的地下室走去。

  她要找到长庚,然后把一切都向他问个清楚。

  然而地下室的门是锁上的。钱宁慧于是使劲地拍门,唤着长庚的名字:“开门,让我进来!”

  “别,别进来……”长庚的声音忽然在门内响起,带着惶急,和,难以启齿的羞耻。

  “你在做什么?”钱宁慧心中一沉,在子启明处看到的录像上不堪入目的一幕又重新浮现。“伊玛也在里面,对吗?”她停下拍门的动作,冷笑着问。

  “……对。”门内的长庚低低地叹息了一声,而伊玛的笑声也在同时响了起来。

  钱宁慧闭了闭眼睛,拼命将涌上来的眼泪忍住,然后她转过身,沿着台阶一步步远离了这个带给她欺骗和耻辱的地下室。

  茫然地走在阴暗的走廊里,廊外的草地带来明亮的光线和清新的空气,却不能给她带来一丝抚慰。那片草地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白色墓碑,就像一朵朵蘑菇,暗暗地昭示着它们根子里的腐烂气息。

  突然,钱宁慧的视线凝固了——她没有看错,有一座坟墓已经被人掘开了,一具尸体躺在泥土中,暴露在阳光之下。

  不,不是一座,有好几座坟墓都被掘开了,其中的尸体躺在泥土中,虽然有成年人也有孩子,但他们毫无疑问都是长庚,各个年龄阶段的长庚!

  而且,他们的眼睛大大地睁着,惊恐地盯着钱宁慧,仿佛想要立刻将自己掩埋起来,却力不从心。

  钱宁慧走到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具尸体前,尸体旁边的墓碑上刻着几个字:“不要掘墓。长庚,生于月24日——卒于月25日。”

  不要掘墓?可是墓地明明已经掘开了,是谁干的?或许是因为对长庚太过熟悉,钱宁慧并不害怕泥土中的尸体,反倒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泥土中的长庚紧紧盯着钱宁慧的一举一动,虽然惊慌失措却无法移开视线,就仿佛被钱宁慧黏住了一样。

  “你怕我?”钱宁慧问泥土中的长庚,他看上去和现实里的长庚没有任何区别。

  泥土中的长庚点了点头。

  “那我问你什么,你一定要老实回答。”想起刚才在地下室门外的遭遇,钱宁慧觉得自己的话语里都带着火气。

  泥土中的长庚又点了点头。

  “你真的吸毒么?”钱宁慧问。

  “我不知道。”长庚愣了愣,略带茫然地回答,“那药水是父亲给我的,如果我不用,就会头痛得厉害。”

  “你没有想过,他是用毒品来控制你吗?”

  “我想过,但我还是不信父亲会害我。”长庚回答。

  “你这是什么逻辑?”钱宁慧有些激动起来,“他又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他培养你是为了给他干活,不付工资,不付房租,比包身工的待遇还差!你凭什么要这么听他摆布?”

  “因为,我就是相信他。”长庚顿了顿,补充,“就像是地球围绕太阳旋转,是公理。”

  “你以为你是布鲁诺啊,爱你的养父就像爱真理一样,甚至可以为他去死!”钱宁慧心中一动,“那——我对你就像是什么呢?”

  “钥匙。”长庚毫不犹豫地回答。

  钥匙。帮他打开死亡瓶秘密的钥匙,还是他获取毒品的钥匙?钱宁慧心中一凉,不甘心地追问:“什么钥匙?”

  “天龙洞里的平安扣。”长庚似乎不愿多说,却又受制于钱宁慧的精神力,不得已说出几个字。

  “你诱骗我进洞,就是为了那个平安扣?”钱宁慧惊问。长庚和她在云峰堡的经历,是她最珍视的记忆,也是在那个蕴含着无限恐惧和新奇的溶洞中,她不知不觉地爱上了他。

  “不,平安扣只是一个意外的收获,最主要的是解除你的记忆封锁。”长庚躺在泥土里,睁得大大的眼睛望着天空,似乎在回忆当初的事情,“你那时的内心防线守得真紧,若非我想了个巧妙的方法,根本不可能让你同意进天龙洞。”

  “什么巧妙的方法?”钱宁慧压抑着颤抖追问。

  “那个疯女人。”长庚慢慢地说,“她是死在洞里的男孩的母亲。她本来已经认不得你,是我用催眠术操控她,从而引发你对过去的好奇心。你一旦对过去好奇,记忆的封锁就松动了。”

  “原来,那个疯子是你操纵的……”钱宁慧喃喃地说着,耳边回响起疯孃含混不清却又刻骨仇恨的叫喊,“是你害死了宝生,你为什么不死,你为什么不死?”然后,疯孃就揪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去……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钱宁慧蓦地笑了起来,指着泥土中长庚的脸,“可是你还给我唱《挪威的森林》,你不是喜欢我的吗?”

  “那里湖面总是澄清,那里空气充满宁静……是这首吗?”长庚微苦笑了一下,继续唱下去,“或许我不该问,让你平静的心再起涟漪……应该是我不该问,不该让你再将往事重提,只是心中枷锁该如何才能解脱……”

  “是的。”钱宁慧默默地听着,眼泪不知不觉顺着脸颊滑落,仿佛寂寞的昆虫缓缓爬过。

  “可是你不觉得,我一直少唱了两句吗?”长庚又苦笑了一下。

  长庚的歌声中确实断掉了几句,不连贯。钱宁慧暗暗琢磨了一下,猛地醒悟省略的两句是:“只是爱你的心超出了界限,我想拥有你所有一切。”

  “你是故意的。”钱宁慧恍如被一桶冰雪从头浇下,锥心透骨地寒冷,却又彻头彻尾地清醒。他故意省略了歌词中表达爱意的这两句话,因为他并不爱她,他对她的爱情只是假象,只是用来蒙骗她诱惑她的工具。

  长庚没有回答,想必是默认了。他闭上眼睛,就仿佛死去一样一动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