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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突兀的旅行 一

  钱宁慧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外面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长庚,你回来了?”她下意识地唤了一句,原本的担心忽地化作了恼怒,烧得她腾地跳下床,打开卧室门就冲出去质问,“以后要出去麻烦说一声,别搞得那么偷偷摸摸的成么?”

  “嗯。”长庚敷衍地应了一声,弯腰从拉杆箱中取出一包东西,径直走进了洗手间,啪地一声锁好,竟是连正眼都不曾给她。

  “哼!”钱宁慧同样报以一声鼻音,忿忿地回卧室去睡觉,觉得自己一片好心都喂了驴。刚才一瞥之间,她似乎觉得长庚的脸色很糟,衣服也有些凌乱,整个人甚至可以用“狼狈”来形容,但他既然不说,她也赌气不问,反正他们至今只是医患关系,没有理由介入对方更多的生活。

  然而虽然这样告诫自己,重新躺回床上的钱宁慧却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想要偷听外面的动静。谁知长庚进了洗手间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仿佛他在里面睡着了一般。钱宁慧强忍着纳闷翻来覆去,最终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睡了好一阵,她恍惚听见长庚在打电话,但那叽里咕噜的语言应该是西班牙语,她反正听不懂,也就懒得管长庚跟他的西班牙养父说什么了。

  最终,她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那样有节奏的敲门声,毫无疑问就是长庚。“干什么?”钱宁慧没好气地回了一声,掀开窗帘往外望了一眼,天还没有大亮。

  “起床了,我们要赶飞机。”长庚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他自己也是在沉睡中被闹钟强行唤醒的。

  “赶什么飞机?”钱宁慧先是一惊,继而便是一怒,“怎么早的时候不说?”

  “一个在外地的被试者紧急呼救,去晚了恐怕又是一条人命。”长庚抛下这句话就走开了,似乎认定这一招对钱宁慧效果显著。

  果然,两分钟后,钱宁慧已经穿戴完毕冲了出来:“几点的飞机?要呆多久?”

  “两小时后起飞,大概待两三天。”长庚看着钱宁慧匆匆忙忙地洗漱、梳头、收拾行李,心里忽然有些愧疚。但是为了预防钱宁慧的父母改变主意前来看护,也为了给父亲安赫尔教授的计划争取时间,更为了躲开昨夜袭击他的神秘势力,他必须在这个关键时刻带领钱宁慧离开北京,前往那个唤醒她记忆的关键地点。

  “我们飞哪儿?”二十分钟后,钱宁慧坐在出租车里问长庚。

  “贵阳,龙洞堡机场。”长庚窝在出租车后座上,打了个呵欠,眼睛下方两团浓浓的黑晕。

  “呀,是我的地盘!”钱宁慧兴奋地转过脸,“你怎么不早说,我把家里的钥匙带上,就能省住宿费了!”

  “还要转车。”长庚含糊地回答了一句,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见他累得仿佛要碎了似的,钱宁慧不敢再打扰他,一直到上了飞机,她也只拿出本电子书安安静静地看,放任长庚睡了一路。

  经过两小时的晚点,三小时的飞行,飞机到达贵阳龙洞堡机场后,长庚不得不睁开了眼睛。于是钱宁慧终于逮到和他说话的机会:“我们究竟要去哪里?”

  “安顺,云峰堡。”说这几个字的时候,长庚难得地看着钱宁慧的眼睛,想要捕捉她眼波中的任何一丝颤动。

  “呀,那不是我妈的老家嘛?”钱宁慧惊诧,“那个被试者怎么跑那儿去了?”

  “你去过那儿没?”长庚追问。

  “没有。”钱宁慧摇头,“我说过几次,可我爸妈都不带我去。”

  “哦。”长庚没有多说什么,跟着钱宁慧上了开往火车站的机场巴士。

  “知道我刚才看的什么吗?”钱宁慧照例挑起话题,“一个美国人写的关于催眠术的书。”

  “哦。”长庚还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似乎只要有机会,他还要再睡上一天一夜。

  好在钱宁慧已经习惯了,依然兴致勃勃地说下去:“书上描述了很多催眠造成的神奇效果,比如说一个男人平时很缺乏想象力,但当催眠师告诉他他刚从某个外星球游历回来后,那个人竟然真的叙述起他在外星的见闻,细节栩栩如生,连科幻作家也自愧弗如;又有一个女人被催眠师命令忘记‘7’这个数字,然后问她3加4等于几,只要答对了就可以获得一百万美元,她却死活想不起来;还有人被催眠之后变成了大力士,一个人就可以把一辆汽车举起来……”

  “很有趣吗?”长庚恹恹地问。

  “当然了!”钱宁慧笑嘻嘻地凑近了些,“我一直在想,你既然自称是世界一流的催眠师,能不能也把我催眠成畅销书作家或者奥运会冠军什么的,那样我们就都发财了。”

  “催眠术不是变身术,不能把麻雀变成凤凰。”长庚回答。

  “你拐着弯儿骂人是吧?”钱宁慧不满。

  “我的意思是……”长庚皱了皱眉,似乎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表达才好,“催眠术只能激发一时的潜能,何况也没有人愿意一辈子生活在催眠之中……”

  “那可未必。”钱宁慧想要斗嘴,却见长庚用手抵住了额头,显然陷入了某种困惑。

  “怎么了?”钱宁慧有些惊讶,这种困惑的表情她从未在长庚脸上见过。无论作为平板的机器人还是腹黑的海外侨胞,长庚总是一副胸有成竹,从容不迫的样子,就连对消除钱宁慧死亡幻想这个难题也信心满满,如今他究竟是被什么给难住了?

  “不知道,似乎有什么事情一闪而过,却想不起来了。”长庚用力摇了摇头,就像晃动一个装满液体的玻璃瓶,努力想要将多年前的沉渣泛起,却最终一无所获。

  从贵阳坐火车到安顺,再转公交车和小出租车,傍晚的时候两个人终于到达了云峰堡下。但见一条数百级的盘山石阶蜿蜒而上,直达半山腰一座孤零零的门洞前。那门洞深达数十米,上面建有一座雄伟精巧的歇山顶箭楼,门洞内则是一溜高达六米长达十多里的人工石墙,石墙与天然悬崖融为一体,险要处皆布有石制碉堡,将整个云峰堡包裹得固若金汤,当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这名字,这建筑,真可以拍武侠电视剧了。”走进门洞,钱宁慧望着云峰堡内阶梯状分布在山坡上的戏楼、庙宇和民居,不由出声感叹。

  而更让钱宁慧惊奇的是,堡内行走的妇女们都是一副奇特的打扮:她们穿着蓝色或青绿色的大襟长袍,长袍的领口、袖口和斜襟处用彩色刺绣装饰,腰间系着青丝编织的飘带,脚下穿着尖尖翘翘的绣花鞋。而她们的头发则分为三绺,左右两小绺在耳朵前挽成双鬓,中间的大绺则在脑后挽成圆髻,上面插着样式美丽的玉簪。“这是什么少数民族的打扮?”钱宁慧不禁奇怪地问。

  “他们不是少数民族,是纯正的汉族,这种装扮是六百多年前的汉族妇女打扮,称为‘凤阳汉装’。”机器人长庚启动百科全书模式,尽职尽责地回答。

  “凤阳,不就是明□□朱元璋的老家吗?”钱宁慧奇怪地感叹,“想不到这里的人还保持着明朝的风俗,早知道以前就该跑来玩玩了,可我妈还是这里长大的呢,她怎么不告诉我?”

  “你记得我们在贵阳降落的机场叫什么吗,龙洞堡机场,而这里的地名是云峰堡。”长庚继续担任导游,“实际上,整个贵州境内还保留着无数带‘堡’字的地名,形成了特有的屯堡文化。”

  “这个词好像听说过。”作为一个贵州本地人,钱宁慧不甘心在海外侨胞面前太过丢脸,赶紧补充,“不过我会说我妈的方言,那应该就是明朝时期的语言?”

  “不错,确切说是南京官话。”长庚点了点头,“明朝初年为了扫平西南地区的蒙古势力和其他少数民族势力,先后派大批江南士兵携带家眷前来驻守,屯田筑堡,繁衍至今。你看这云峰堡的建筑,包括堡垒一般的民居,全都是根据军事防守的需要设计建造,而这些□□在这种相对封闭的环境里,才难得地保留下了明朝初年的各种风俗。”

  “嗯,要不是赶着治病救人,我真想在这儿多玩几天!”钱宁慧兴致勃勃地沿着石板路跑了几步,回头见长庚仍然一副疲惫不堪强打精神的模样,只好赶紧找了个客栈,让他继续好好休息。

  经过近十二个小时的猛睡,第二天早上长庚好歹恢复如初。但他并没有带着钱宁慧直奔被试者住处,反倒很善解人意地提议:“你既然喜欢这里,今天就好好玩一天吧。”

  “真的?”钱宁慧刚像被资本家临时宣布放假一样兴奋,随即像只警惕的猫一样竖起毛来,“不会是我们来晚了,那个人已经……”

  “不,没有人死。”长庚知道如果顺着她说下去,只会给自己身上又添一笔血债,连忙否认。可他却又不能对钱宁慧坦白,实际上此地根本没有什么被试者,他带她来是另有目的……

  “好吧实话告诉你,是我想休息一下。”末了,长庚只好这么解释。

  “这个理由更烂!”钱宁慧翻白眼,抬起手臂模仿木偶人,“机器人哪里需要休息的?”

  “机器人也需要维护保养。”长庚看着钱宁慧滑稽的动作,难得地笑了笑,“否则会减少使用寿命。”

  他终于对自己笑了!钱宁慧只觉得心跳骤然加快,却死撑着面子板着脸回应:“要保养还逛什么逛?”

  “CPU运转久了,需要散热。”长庚又笑了,伸手拉了一把钱宁慧,将她从客栈的门槛内拽出来。他甚至还挥了挥手中的手机:“要不要照相?”

  “谁稀罕……”钱宁慧顶了一句,眼里却洋溢出了笑意。那种真切的喜悦光芒仿佛阳光,让长庚忍不住心中一暖,仿佛什么东西在多年的冻土里萌动了一下,就像是……就像是漫长的催眠被人唤醒时的感觉。

  难道自己这二十年来一直生活在催眠之中?长庚觉得这个念头有些荒谬,用力摇了摇头。

  他们爬上石墙,在荒废的箭楼和碉堡前,钱宁慧用手机拍了两个人的大头照。合影的时候,他们第一次靠得那么近,以至于钱宁慧觉得长庚的呼吸一直萦绕在耳际,烧得她的耳廓都有些发烫了。

  岁月静好。钱宁慧忽然想起了这四个字。在这个偏僻的远古村落里,没有死亡幻想,没有心理治疗,也没有失业租房社保等等现实的顾虑,只有她和长庚两个年轻人,在优美的风景中尽情徜徉。

  如果需要给面前这段石板路定下距离,她希望它一直通往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