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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神秘的来客 三

  真的没有人,无论是居民,还是游客。马路上空空荡荡,最多有几辆车停在路边,而无论超市还是卖冰淇淋的小店,虽然都大门敞开,却既没有顾客,也没有售货员。

  钱宁慧不敢去敲居民的房门,只好朝着小镇中心的一座小山走去,山顶上,是一座用黑色玄武岩修建的城堡,看上去已经有几百年历史。它占据了小镇的制高点,仿佛一只苍鹰居高临下地俯瞰小镇,如果镇上真的存在统治者的话,他一定会住在那里。

  虽然决定直奔城堡打探真相,钱宁慧还是在街角猛地停住了脚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她刚才仿佛瞥见一家商店里有人影一闪。

  人!钱宁慧此刻无比想要找到一个同类,哪怕种族各异语言不通也没问题,只要能证明她不是孤零零的存在就行。于是她转过身,拐进了街角的商店。

  这是一家服装店,里面挂满了各式男女T恤和运动外套。钱宁慧无心查看商品,径直往里走,终于看到了那个“人”。

  可惜,那不是真人,只是一个服装店里常见的塑胶模特。它穿着一套户外运动装,直挺挺地站在角落里,那个姿势,忽然让钱宁慧觉得有些眼熟。

  她将视线转向模特的脸,惊讶地发现那是一个中国男人的模样。而且,那漆黑的眉眼是如此眼熟,那分明就是——长庚!

  虽然不明白塑胶模特为什么按照长庚的模样制作,钱宁慧还是转头朝店外走去。这一次她多留了个心眼,果然在身周的大街上发现了更多的线索。

  更多的长庚。或者说,这个小镇里充满了长庚,再无他人——照相馆橱窗里的样片是长庚,路边广告牌上的代言人是长庚,玩具店里一排排的玩偶是长庚,就连钱宁慧在镜子里见到的影像也是长庚!

  她变成了长庚,或者她原本一直就是长庚?

  奇怪的是,钱宁慧对这些事实都毫无惊讶,仿佛她早就知道自己是长庚似的。她从商店的穿衣镜前离开,踏上了通往山顶城堡的台阶。她知道,一切答案都隐藏在那里。

  她走上山顶,推开现代特色的玻璃门走进了黑色的城堡,却意外地发现那里面没有龙和骑士,也没有伯爵与吸血鬼,只有满满的书架,和书架上满满的书。

  这里居然是一个图书馆。可是书脊上的文字钱宁慧一个也不认识,馆里也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陈旧的空荡荡的桌椅。

  既然要找的真相不在这里,钱宁慧便径直穿过大厅,从侧门走进了一条阴暗的走廊。走廊那一头,连接着一块翠绿色的草坪,草坪正中是一间小小的教堂。

  踏上草坪,钱宁慧发现这其实是一块墓地,大大小小的墓碑如同雨后的蘑菇,围绕着小教堂星星点点地布满了整个空地。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长庚,生于月23日——卒于月24日。”钱宁慧的眼光无意中扫过一块墓碑,因为是镌刻的中文,所以她能看懂。

  原来是自己的墓。她仍然把自己当作长庚,看到这仅有一天生命的长庚的墓碑也不觉得奇怪。实际上,周边所有的墓碑上,镌刻的都是类似的文字:

  “我在每一个夜晚死去,在每一个早晨诞生。长庚,生于2004年4月8日——卒于2004年4月9日。”

  “凡是被遗忘的都是地狱。长庚,生于2005年9月23日——卒于2005年9月24日。”

  “这里埋葬着一个人,他的死是因为他犯了罪。长庚,生于2007年5月2日——卒于2007年5月3日。”

  “死去的人名叫长庚,活着的人名叫加百列。长庚,生于2010年2月13日——卒于2010年2月14日。”

  ……

  每一个墓碑上死者的名字都叫长庚,每一个长庚都只生存了一天就被埋葬。自以为是长庚的钱宁慧站在墓地里,忽然想起今天太阳落山后自己也会死去,并被明日新生的长庚埋葬在这里,不由悲从中来。她呆呆地站在墓地里,眼泪带走了体内的暖意,只剩下一片冰冷。

  “我的孩子,不要伤心。来,到我这里来。”冥冥中一个年长慈祥的声音在钱宁慧耳畔响起,正是从教堂内部传来的。

  在孤独与寂静中徘徊半日,这个清晰的其他人发出的声音无异于仙乐。原来自己并不只是一个人,惊喜之下,钱宁慧推开了教堂的门。

  教堂一侧的墙壁上装饰着大幅的彩色玻璃,穿着古代西方服饰的男男女女演绎着钱宁慧看不懂的故事。透过彩绘玻璃窗映射的光线,钱宁慧朝供奉着鲜花的神龛上望去,蓦地一阵惊喜——终于,她终于在这个地方看到了不是长庚的形象!

  神龛上是一座雪白的大理石雕塑,却并非耶稣也并非圣母玛利亚,而是一个欧洲绅士模样的年过半百的男人。他穿着燕尾服,系着领结,手中拿着一个纸卷,目光安详地望着站在面前的钱宁慧。而雕塑的脚下,照例镌刻着被雕塑者的姓名。

  安赫尔罗萨雷斯,西班牙萨拉曼卡大学心理学系教授。钱宁慧不知怎么的看懂了这个名字和头衔,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浓烈的亲近和依赖。“父亲。”她听见自己的口中吐出了这个称呼,越发肯定刚才指引自己的声音就是这座雕像发出。

  雕塑上的男人忽然缓缓地抬起了右臂,朝着某个方向指去。而他脸上的表情,也由初见时的慈蔼变成了严肃的期待。

  钱宁慧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郑重地点了点头,顺着雕塑所指示的方向走出了小教堂。她推开了走廊上一扇古老的镶着铜扣的橡木门,门后狭窄的螺旋形石阶一览无遗,蜿蜒向地底延伸而去。

  虽然心里知道一旦走进门后就再难出来,钱宁慧还是义无反顾地踏上了石阶。厚重的橡木门在她身后阖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然而黑暗中摸索的她却毫无惧怕,反倒心中充满了投身某种伟大事业的悸动。

  石阶走到了尽头,她在黑暗中伸直手臂,推开了另一扇镶嵌着铜扣的橡木门。

  柔和的灯光弥漫了木门后的地下室,鼻端充满了陈旧的书籍特有的味道。密密麻麻的书架后,一个背影正伏在墙边的书桌前,似乎专注地在阅读着什么。

  那就是长庚,那就是我。钱宁慧满心充斥着这个念头,怀着触及真相的喜悦向那个背影走去,然后猛地一扑,成功地融进了那个身体。

  下一瞬间,钱宁慧已经透过书桌前长庚的眼睛看见了桌上翻开的中国古书,一个个竖排的繁体字清楚地映入眼帘:“永乐二十年十一月,千户杨成裕率战船自西洋归,并携玛雅使者、供物若干。帝厚赉成裕,并赐使者居于京畿,旗校袁恕以下与玛雅人通婚者,皆准……”

  这些记载似乎十分枯燥,却不知为何让钱宁慧的心突突乱跳。她努力睁大眼睛,正想继续往下看,冷不防身子一轻已被坐在桌前的长庚抛了出去,耳边响起一声冷冷的喝问:“你看够了没有?”

  地下室内柔和的灯光猛地变得刺眼,钱宁慧本能地伸手去揉眼睛,却突然发现自己靠坐在公寓的沙发上,周围没有书桌,没有教堂,也没有改装成图书馆的黑色城堡。

  而那个叫做长庚的青年,此刻依旧电线杆般杵在自己面前,苍白的脸上不知为何现出两抹病态的绯红。

  原来,自己还是被他催眠了!蓦地想清楚了来龙去脉,钱宁慧心中大怒,从沙发上直跳起来:“你没经过我的允许就窥探我的想法,这是侵犯隐私知道吗?”

  “是你侵犯了我的隐私。”长庚冷冷地回答,“想想你在梦中是什么角色。”

  “我变成了你……”钱宁慧猛地醒悟过来:那截然不同于中国风格的欧式小镇,那些用类似英文字母拼写却又绝非英文的文字,还有透过长庚的双眼看到的中文典籍——莫非,她不是在梦中变成了长庚,而是进入了来自西班牙的长庚的梦境,或者说,潜意识当中?

  怪不得她看到了那么多怪事,却一点儿惊讶之情也没有,仿佛事实就该如此……那原本就是长庚脑海中的世界!

  长庚没有理会钱宁慧,掏出手机走开了几步。他的步子微微有些踉跄,手指也不自觉地揉了揉额头和太阳穴,让身为主人的钱宁慧不由担忧地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长庚摆了摆手,示意钱宁慧不要出声,然后他拨通了父亲安赫尔的电话。由于时差,虽然北京已是深夜,西班牙却还没到晚饭时间。

  安赫尔教授很快就接起了电话,显然他一直在关注着长庚的进展:“怎么样,加百列?”

  “我失败了,父亲。”加百列,也就是长庚淡淡地叙述,“我刚进入她的潜意识,就遭遇了激烈的反抗……”

  “那是因为她的潜意识里埋藏着极大的秘密,自己不愿碰触,也害怕别人接近。”安赫尔不以为然地指点,“你再试试就会成功的。”

  “可是她反过来侵入了我的潜意识,还仿同成了我。”长庚等安赫尔说完了,才轻轻地补充。

  “仿同?”安赫尔听到这个心理学术语,语气有些迟疑,“你是说她代入了你的心理体验?那岂不是你被她反催眠了?”

  “是的,父亲。”长庚自责地承认,“我从来没有碰见过精神力如此强大的人,我曾经力图摆脱反催眠,却没能成功。”

  “这也怪不得你,她在实验测量脑电波时能出现持续的γ波,换作别人遭遇如此高强度的刺激,不是脑死亡就是疯了。”安赫尔安慰道,“可是为了进入她的潜意识并激发基因记忆,我们一定要找出这把开启秘境的钥匙。”

  “是的,父亲。”长庚驯顺地表示同意,“不过我们必须换一个策略。”

  “你让我再好好想一想,过些时候再和你联系。”

  “是的,父亲。”长庚再度重复了这句话,挂断了电话。

  “你好像很累,坐着喝点水吧。”见长庚这次没有拒绝,而是疲惫地坐在沙发上,钱宁慧赶紧给他倒了杯水。虽然长庚打电话时使用的语言她一个字也没听懂,却也从他黯淡的眼神和紧蹙的眉头看出他状态不佳。

  钱宁慧揣测长庚大概就像武侠小说里被自身内力反噬的情况,身体和精神都必定不好过。作为罪魁祸首,钱宁慧有些心虚,见长庚只是安静地抱着水杯喝水,就没话找话地问:“你们刚才说的,是西班牙语?”

  长庚默默地点了点头,心不在焉。

  “汉语,西班牙语,英语……那你至少懂三门语言喽?”身边这个年轻男人颓废的模样让钱宁慧感到不安,力图找点什么话题来提振长庚的信心。

  “八门。”长庚淡淡道,“因为使用对方的母语有助于催眠和造梦。”

  “哇,好厉害!”钱宁慧由衷地惊呼,“你和伊玛是同学吗,也是研究生?”

  “不,我没有上过学。”长庚说到这里,似乎休息得差不多了,将手中的空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来,“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钱宁慧意外。他不是束手无策了吗,明天还来做什么?

  “对了,今天的事你不要多想,否则恐怕有生命危险。”长庚说着,径直打开了公寓大门。

  “什么意思?”钱宁慧追上去,“我的死亡幻想还没有消除对吧?而且你让我不要想我偏偏要想怎么办?”

  “对不起,我们会想办法。”长庚留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廊上的声控灯次第亮起,映出他孤独的背影,随后又依次熄灭了。

  忽然想起刚才梦中见到的孤零零的小镇,小镇中孤零零的长庚,钱宁慧站在门口看着年轻男子消失的方向,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