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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特的留言 二

  从学生公寓出来,加百列揉了揉额头,见时间还早,便坐火车到达了伦敦滑铁卢车站。他没有走出火车站,直接转乘地铁,二十分钟后来到伦敦南区一栋住宅前。住宅门口的小花园里盛开着各色的蔷薇,红色的砖墙上清晰地显示着“1821”这个表示建造年份的数字,骄傲地昭示这座房子古老的历史。

  给加百列开门的是一个高大魁梧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GAP的短袖T恤,露出的粗壮手臂几乎有加百列的两倍粗。

  “请问是罗宾逊先生家吗?”加百列微微笑了笑,让他一贯清冷如霜的脸难得多了一丝生气,“我是加百列罗萨雷斯,来自西班牙的心理治疗师。”

  “我是罗宾逊先生的护工。”大个子点了点头,“请进,罗宾逊先生一直在等你。”虽然他的行为很有礼貌,言辞也没有任何不当之处,加百列还是从这个护工脸上看出了一丝怀疑和讥嘲,仿佛从鼻子里哼哼着说,“我才不相信什么见鬼的心理治疗师,你们就是些只会推销安慰剂的骗子。老头儿的钱就是这样被你们骗走的。”

  “对不起,我想和罗宾逊先生单独相处一个晚上,这样有利于他的治疗。”加百列没有理会护工的腹诽,淡淡地指着大门,“如果方便的话……

  “埃里克,麻烦明天早上再来吧。”就在大个子护工不满地想要反驳时,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不用担心,护理费一个子儿也不会少你的。”

  “好吧,别让他弄脏了床单。”大个子埃里克叮嘱了加百列一句,却显然对这个瘦削苍白的东方青年没有任何信心,嘟嘟囔囔地开门走了。

  加百列穿过走廊,走进客厅,终于明白护工最后的叮嘱是什么意思。只见一个老得惊人的男人躺在沙发床上,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毯子,只有枯瘦得如同骷髅的脸露在外面。白而稀疏的头发散乱地耷拉在枕头上,像是被水沤烂的抹布。

  “高位截瘫,伴随多处器官衰竭。”老人自嘲地笑了,“我也觉得现在还不死,一定是上帝的恶作剧。”

  “因为你还有心愿没有完成,罗宾逊先生。”加百列回答。

  “说得不错。”老人浑浊的眼睛打量着站在床前的年轻人,“你就是安赫尔收养的那个中国男孩?加百列,传说中掌控人类精神和梦境的大天使,安赫尔居然给你取了个这么嚣张的名字……告诉我,你是不是第一次来给人实施安乐死?”他似乎觉得自己的玩笑很有趣,嗬嗬地笑了起来,胸腔里发出风箱一样空洞的声响。

  “我得到的任务仅仅是为您催眠,并制造满足您心愿的梦境。”加百列并没有笑,一直用他独有的置身事外的沉静回答,“如果您同意,我们马上就可以开始。”

  “当然可以马上开始,我的孩子。”老人似乎对加百列的反应很感兴趣,絮絮叨叨地笑着,“我这辈子太长了,没有什么不曾见过,对死亡更是无所畏惧。所以你想怎样就怎样好了。”

  “没有什么不曾见过?”加百列心中一动,从连帽茄克衫的口袋里出孟家远留下的那张便签纸,“那您知道这是什么吗,罗宾逊先生?”

  “不知道,不过或许我的潜意识知道。用你们的话说,我所记得的东西只是冰山一角,而潜意识里的记忆才是水下的冰山。”老人狡黠地笑了,“如果你是一个合格的催眠师,你就不会看不到。”

  “那我们就开始吧。”加百列点了点头。

  “需要来点音乐吗?”老人调侃着,显然对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没有太大信心。

  “不用,您只需要看着我的眼睛。”加百列的声音平静无波。

  “可我都快瞎掉了……”老头子还在开着玩笑,声音却在接触到加百列漆黑的瞳仁后变得越来越微弱,直至完全静默。他的眼睛缓缓闭上,呼吸也绵长而均匀,显然已经陷入了沉睡之中。

  加百列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安静的老人,缓缓开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好。”床上的老人翕动着嘴唇回答,“我的肺部不痛了,四肢也很灵活,我想我又活力四射了。”

  “很好,那你现在的心愿是什么?”

  “打德国鬼子!”老人毫不犹豫地回答,“消灭那帮纳粹分子!”

  这个回答让加百列有些意外,不过他还是温和地问:“那么后来你达成心愿了么?”

  “没有……”老人的语气,忽然有些犹豫。

  “为什么?”

  “因为我病了……”老人更加迟疑地回答。

  “你生了什么病?”

  “伤寒……也许是痢疾,也许不是……我不知道……”沉睡中的老人眼皮忽然跳动起来,显示着他内心深处的悸动,“反正,我没有去罗曼底,我活下来了,他们却全都死了……”

  “他们是谁?”

  “我一个连的战友……他们坐船去罗曼底,全都没有回来……所以每个D-day,我都会给他们佩戴罂粟花,就像我的胸口也被机枪打出个血洞一样……”

  加百列知道罗宾逊口中的D-day就是二战中的罗曼底登陆纪念日,而那一天英国有佩戴血红色罂粟花的传统。“你感到遗憾,对吗?”他继续问。

  “不是遗憾,是羞耻,对,我感到羞耻。”老头子痛苦地摇晃着他的脑袋,稀疏的白发在枕头上磨来磨去,“所有人都觉得我是装病,觉得我是一个懦夫。邻居们瞧不起我,丽莎嫁给了别人,发放老兵补贴的公务员讥笑我……对了,还有那个可恶的护工埃里克,他每天都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或许,这些只是你的幻想……”

  “不,不是幻想,是真的,所有人都鄙视我当年没有上战场,没有和他们死在一起!”罗宾逊激动地喊着。

  “罗曼底登陆是在1944年6月,你要回到那个时候吗?”加百列问。

  “要,我要洗刷自己的耻辱,证明罗宾逊不是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床上的老人张大嘴巴喊着,“杀呀,杀那些德国鬼子!”

  加百列的目光闪烁,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了。但是在把老人送往1944年6月的梦境前,他再度拿起孟家远留下的那张便签纸,对着罗宾逊念了出来:“.1,如果你能告诉我它是什么,我就送你去诺曼底。”

  “该死的!”老头儿咒骂了一句,眼球却开始快速地转动。过了良久,就在加百列打算放弃的时候,老人的口中却吐出了两个英语单词:“um。”

  大英博物馆。

  加百列的目光一凛,随即重新平和下去。他俯下身,凑在老人耳边轻声说:“好了,你现在已经在前往诺曼底的船上了,船马上就要靠岸,看见了吗?”

  “看见了,长官!”罗宾逊严肃地回答了一句,随即连眼皮下的眼球都凝固起来,仿佛真的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远方。接下来的一夜里,他的口中不断发出呼喝的声音,甚至他早已失去知觉的手臂都不知不觉地抬了起来,作出一副扣动扳机的姿势。

  第二天一早,当护工埃里克再度到来时,发现老头子依旧在沉睡,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而那个东方面孔的心理治疗师,已经不知何时离开了。

  两天后,九十一岁的罗宾逊在睡梦中安详地离开了人世。

  加百列原本的计划是天一亮就搭出租车前往大英博物馆,然而强烈的头疼让他放弃了这个计划,让出租车司机将他送到了预定的旅馆。

  “先生,您不舒服吗?”善于察言观色的服务生殷勤地凑过来,“我们可以帮您预约医生……”

  “不用,谢谢。”加百列冷淡却又坚定地摇了摇头,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在门口挂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

  他打开旅行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密闭的小玻璃瓶和一套一次性注射用具,随即无力地靠着床沿坐在地板上,大口喘息。他的手颤抖得如此厉害,几乎无法将玻璃瓶中的药剂抽进注射器。等到终于将针管中淡蓝色的药剂从手臂静脉注射进去,加百列连爬到床上的力气都没有了,头一歪就倒在地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到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加百列跳起来洗了把脸,感觉安赫尔配制的药剂效果确实不错。他走出旅馆拦下一辆的士,匆匆地向位于罗素街的大英博物馆驶去。

  其实他并不确定能在大英博物馆找到什么,毕竟孟家远可能只是随手记下了一件藏品的编号。不过作为对那个潜意识实验反应强烈的被试者,孟家远的异常举动正好处于安赫尔教授的监控范围内。这个理由已经足够加百列去碰碰运气了。

  在一楼的展馆里略微转了转,加百列很快就掌握了博物馆内展品的编号规律,并确定了孟家远的记录:编号为.1的展品,位于27号墨西哥馆玛雅区。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玉制圆盘,铭牌上说明制作于公元600年左右,墨西哥尤卡坦半岛出土。

  根据博物馆的介绍,中国和玛雅是世界上仅有的两个崇拜玉器的文明系统,二者都制造了数量惊人的玉制品,并相信玉器有通灵、辟邪等超自然的力量。可是孟家远为什么独独要将这件造型并不奇特的玉器编号抄录下来呢?

  大英博物馆不禁止拍照,于是加百列取出手机,将这个玉盘的各个方位都拍下照片。在查看拍摄出的照片效果时,加百列猛地发现了什么,抬头盯住玻璃柜中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玉盘,怔怔地在展柜前坐了下来。